结网行动

三七二一  

宋远桥家楼下有个买卖兴隆的市场。每到清晨和傍晚,这市场就汇聚了贤惠的妻子和委屈的丈夫,他们围着形形色色的商贩讨价还价挤得人山人海。

宋远桥整日都混在这市场里。他摆了一个刻图章的地摊,也就是俗话说的“刻手戳”。在这个也算是手艺人的行当中,他是那种既没有营业执照也没有税务登记的“游击队员”。

除了刻图章之外,宋远桥再没有正规的职业。高考落榜后就待业在家等机会,那机会一等就是三年。在这三年里,他对究竟什么算是机会有了一些清醒的认识。他认为机会就是关系,关系就是机会。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曾和他一同落榜的同学,看着他们靠着家中的关系一个个走上让人羡慕的工作岗位,心里很是别扭。

这种环境下,他想起了一句叫作“与其临渊羡鱼,不如退而结网”的话。他觉得自己也需要一张网了。

上高中的时候,宋远桥有两样最为得意的特长。一样是他在写作方面展现出来的才华,他曾在市晚报的副刊上发表过两篇说散文不散文说随笔不随笔的“豆腐块”,这在当时的学校里大出风头。另一样便是他的篆刻技艺,他的篆刻作品曾获得过全省篆刻邀请赛的二等奖,那可是当时学生组的最高奖。这一切使他成了学校里的宣传部长,专管着擦黑板之类出力不讨好的事情。

那时候就有老师告诉他,如果他在这两方面继续发展,假如运气好,是会有所成就的。可他一直没有什么成就,对此他只能这样解释,运气一直与他擦肩而过。他现在每天要对着一些古古怪怪的人名,再和那些叫着古古怪怪名字的人讨价还价直到一方妥协,然后把那些古古怪怪的人名刻在图章料上,再从那些叫着古古怪怪人名的家伙手里接过几张钞票。

在他这一整套的谋生过程中,他要提防工商局的检查、税务局的收税等等一系列他所认为的“不足”。为了应付那些他所认为的“不足”,他采取了很多行之有效的办法。一个是减小自己所摆地摊的面积。他把那些印章料、印泥、刻刀什么的放进一个类似于工具箱的小盒子里,一有情况他就迅速地把盒盖儿盖上,装做没事人似的提起那“工具箱”溜之大吉;另一个是减短整个过程的时间。他预先在家里刻好一些常见的人名,例如刘勇、王勇、王强、王涛之类。每当有叫这名字的人来刻印章时,他就美滋滋地从工具箱里翻出相应的名字,然后拿着刻刀在那人面前装模做样地挥舞一番,接着就去完成这过程中的最后一个环节,也就是找那人收钱。

有了他所预备的种种方案,再加上社会上有一阵子干什么都要盖图章,一段时间之内他还真觉得自己会就此有所作为。但一段时间的清醒之后,便觉得这不是长久之计。按照母亲的意思,他应该找一个正儿八经的工作。

细想起来,刻图章不是一个正儿八经的工作。这样说当然有这样说的道理。每当有顾客在他面前询价时,他就微笑着告诉顾客,刻图章两块钱。刻好之后,等顾客取出两块钱之时,他再微笑着告诉顾客,每个字两块钱。有时碰到一些对此并不太计较的顾客时,他还会接着告诉顾客还有材料费、手工费、管理费……

 

“狼来了!狼来了!”此时,宋远桥身旁的商贩们猛然一阵纷乱……

周晶是天台路工商所的一名管理人员。对于自己的职业她总有一种当裁判的感觉。周晶到天台路工商所工作,就象吃完饭应该去刷碗一样顺理成单。因为她的爸爸是工商局的局长。周晶到单位后仍有一种到家的感觉。也难怪,她在家抬头低头也都是那样一身的制服,她的哥哥姐姐爸爸妈妈包括她的朋友所穿的都是相同的制服。开始的时候她对这种气氛相当不适应。她心里并不喜欢这工作。她对别人的解释是自己不喜欢雷同。这一点在她的日常生活中就已经很浓地显露出来。常常是别人都这样做的事,她偏要去那样做。问起原因时,她说这是自己有个性,与众不同的超凡脱俗。

她喜欢到哪里都有一群簇拥她的崇拜者。她喜欢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,那种感觉能带给她相当程度的兴奋和激动。就因为如此,她才肯听从父亲的命令到工商局来工作,至少在工商局还能找到一些类似的感觉。

她每天的工作说轻松也轻松,说繁重也繁重。有一点需要解释的是,繁重是她自己申请的。她完全可以在所里看看报喝喝茶,有空儿就去市场收点管理费,把工作变得舒舒服服。很多同事都这样做了,可她却偏不这样,她每天都要入市场里钻上十几趟甚至几十趟。她有多种办法能及时地抓住耍手段的商贩,能在那些办法中溜走的商贩几乎就得算是天才。于是那些商贩带有敌意色彩的开始称她为“狼”。此后每当她下市场的时候,商贩们隔着很远就会大呼“狼来了!狼来了!”

 

那一天,宋远桥和“狼”又相遇了。

他们的相遇多多少少带有一些戏剧色彩。因为他们是“又”相遇了。他们曾是同一所学校的学生。那时他们同级不同班,她是学生会的文艺部部长,他是学生会的宣传部部长。他们的身边都有一些盲目欣赏自己的异性同学,各自都觉得自己高高在上,因此都觉得没有必要欣赏对方,直至毕业他们也没有说过一句话。但他们却彼此都在意过。

在此之前,宋远桥从来没想过这个市场上的周晶会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周晶,虽然他也听到过周晶的名字和“狼”的传说,但他听那传说时分明把自己当成了不怕狼的狮子或是老虎什么的,他没必要对周晶产生什么心理负担,他那行当的隐蔽性实在是太强了,盖儿一盖,任你是谁也看不出那盒子里的问题。

他们相遇完全是因为一份工资的问题。

周晶发工资的日子,她把图章弄丢了。于是她去市场找人刻图章,可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刻图章的人,这才恍然大悟,自己穿着制服呢。

周晶换了衣服后重新回到市场,这样她就遇到了宋远桥。周晶的名字在宋远桥手底下,只用几分种就浮现在了一枚图章料上。看着刻好的图章,周晶对宋远桥的手艺极为欣赏,对他的相貌也开始慢慢熟悉,但她不敢相信当年那个高傲气盛的宣传部长,竟会是现在这样一副模样。她问宋远桥,你现在就干这个?没有正式工作?

宋远桥看了一眼周晶,没说话。他已经认出了周晶,她一走到他面前他就认出了她,她什么也没变,脸上仍有着一层厚厚的高傲。当那张高傲的脸问出那句话后,他发觉她正处在一个高高在上的位置,肆意进攻着自己的自尊。他决定反击。

周晶拿起刻好的图章,递给宋远桥一张两块的钞票。宋远桥接过来笑了笑说不对,应该是十四块。周晶说怎么不对,刚才不是已经说好是两块钱吗?宋远桥开始施展自己的手段,说两块一个字,外加手工费五块材料费五块,一共十四块。周晶看了宋远桥半晌说你小子的刀磨得挺快,你怎么变成这样了?宋远桥说我以前一直这样,只是你不知道罢了。

周晶说着拿出自己的工作证在他面前亮了亮,问他,你再说一遍,应该找我要多少钱?

看了工作证,宋远桥才想起她父亲是工商局的局长,就对她说,你看着给吧。

周晶从口袋里拿出一本收据让宋远桥交管理费。宋远桥把刻好的图章塞到周晶口袋里,说今天确实还没干活儿,别的钱还真没有,就先交这些吧,以后要刻图章,打个招呼就行。

周晶接过图章,冷冷地看他一眼,发现以前那个宣传部长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再一次下落,变得渺小无比。

周晶走后,宋远桥盯着她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,自言自语了一句让周围的人感觉到莫名其妙的话: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。

回到单位周晶才发现宋远桥把那两块钱又塞回到她的口袋里。

 

市里开始整顿各行当所盛行的不正之风。这势头越来越猛,猛得让人不得不相信这次活动的真实性。在大形势之下,天台路工商所也投入到其中。他们在工商所门口挂出了意见箱,并下市场号召广大商贩多提意见,检举揭发个别执法人员的违法行为。

尽管很多商贩认为这不过是老套子,不过是走走形式摆摆样子,可工商所门口的意见箱里还是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信。不过看过之后都大失所望,那些信里所建议的无非是不收税、不收管理费、解散工商所等等一看就知道是胡说八道的捣乱信。当然也有几封是正儿八经需要重视的,其中有一封没署名的信里提到周晶在一次买卖活动国利用职务之便,该交的钱不交,给工商部门带来很坏影响的事。那封信里对那件事情的时间地点及评价都做了详细交待,让人无法不相信它的真实性。信的最后还写道:希望有关部门在这件事上向广大商贩证明,这次活动不是一阵风搞搞形式主义。

这封信转来转去,最终转到了周晶父亲的手里,这个老共产党员看到这封信有些生气,他不动声色地在信上批示:一切按规定办。

于是这封信带着那句“一切按规定办”的批示又转回了天台路工商所,所长进行调查之后找周晶谈话,问是否真的象信里所说的那样。周晶说这怎么可能,自己在市场里买东西可是都交费的,虽然有些时候交的比定价少一些,可还是都交了。所长说你好好想想,局里对这件事很重视,想这问题得用多少时间,三天够不够?

周晶下岗在家想了三天,在最后一天才想起宋远桥刻的那枚图章。于是她回到工商所对所长点头说想起来了。就因为周晶的这下点头,她成了局里的新闻人物。这个新闻人物随之而来的是写检查,做检讨等等让她十分冤枉的事情。她不仅被扣了当月的奖金,还被责令向那个刻图章的商贩赔礼道歉。

此后的几天里,周晶把宋远桥骂得狗血淋头后还觉得委屈。当然,这通骂是在她心里酝酿的。就因为周晶的委屈,周晶和宋远桥再一次相遇了。这是处在猫和老鼠位置上的相遇。

那是一个温暖的下午,阳光乏人地照下来,宋远桥坐着小板凳抱着工具箱睡得正熟,周晶从天再降般立在了他面前,他蓦地睁开眼抬起头来。他对她的到来没有丝毫意外,这是他所预料到的,也是他所期待的。

宋远桥热情地跟周晶客气,是您呀?有事?刻图章还是收管理费?

周晶摸出几张钞票递给宋远桥,我来还您钱,上次刻图章没给您钱,真是对不起。

宋远桥知道是自己的信起了作用,但脸上仍一片模糊地推辞,什么钱呀?

周晶严肃地说,我的帐清了,下面该算你的帐了。说着从口袋里翻出一本收据,交钱吧,你拖欠了多长时间的管理费,该罚多少你心里也有个数吧?

宋远桥看了看周晶,又看了看她塞到自己手里的那几张钞票说,我还没开张,你要罚款就这些。说着把她塞到自己手里的几张钞票又塞回她手里。

你这是什么态度?周晶有些生气。

我就这态度。宋远桥笑眯眯地乜斜着周晶。

你甭跟我耍二百五,跟我回所里去。周晶说着就伸手来拉宋远桥。

哪个所?我现在不想去所里,就是去也不能跟你进一个所。宋远桥冲着周晶嚷,别动手动脚的,你以为你还小?

在周晶以往的工作经历中,见过的耍赖者自然不会少,但她总有办法对付他们。可是今天面对宋远桥,她却显得力不从心。这种状态下,她便开始恼怒。其实,她的恼怒在今天之前就已经积累到了一个临界状态,到这时她再也不能容忍了。

她挥起手重重地给了他一巴掌,这巴掌正抽在宋远桥的脸上。巴掌清脆的响声传递到大脑时他有些发晕,晕乎乎的状态下他想起了一句话,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。

 

周晶的巴掌果然很有效。宋远桥身边那些卖青菜、卖黄瓜、卖土豆的商贩一起围了上来,你这是干什么?你说你想干什么?你凭什么打人?你有什么权力打人?

她瞪了他们一眼,觉得自己处在了一个很危险的位置。长期居高临下的周晶处在目前这个位置,顿时有些不知所措,只有迅速离开现场。

跑?咱们看她能跑到哪?已经闲得相当难受的大伙儿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可以让“狼”威风扫地的机会。

走在去工商所的路上大家就在商量。卖青菜的说最起码要让她赔医疗费和误工工资;卖黄瓜的说咱又没有正式工作哪来的误工工资;卖土豆的说咱又没进医院哪来的医疗费;卖青菜的说,反正这巴掌咱不能白挨了。

大家扶着宋远桥一起迈进工商所大门,找到所长后卖青菜的指着宋远桥的脸说,你瞅瞅你瞅瞅,你们工商干部干得好事,一巴掌愣给我们小兄弟留下六个指印子。周晶从旁边的屋子里冲了出来,指着卖青菜的鼻子说,你说什么?你说什么?卖白菜的说,他说你是六指。

你们滚出去!周晶冲着大家喊,你们都滚出去!

小周!所长阴着脸冲她说,你怎么能这么说话?

所长,你都听见也看见了。宋远桥说,这事今天就到此为止,以后的事咱们法庭上再说。

法庭?周晶愣了愣,觉得自己所处的位置又下降了一格,再也不是高高在上了。

就这么点事值得上法院吗?所长在中间斡旋,有话好好说,我们有不对的地方,一定做自我批评。

这事可不小,这是侵害我合法权利的大事,我的精神受到了极大损伤,现在不说这个了,回头咱法庭上再细说。

宋远桥把这事闹到了法院,在这座城市里,这成了一个不小的新闻,很多新闻媒体都作了报导。这时的周晶才知道事情已经闹大了。可她怎么也想不透这事会闹到这个地步。此时,已成为被告的周晶发现宋远桥的位置竟然在她之上,而自己完全处于被动之中。父亲告诉她,当前之下,只有庭外和解才是唯一的办法。

宋远桥知道,她已经完全处在他的控制之下。既然大家的身份都有了改变,那其他的事就好说了。他充满憧憬地想象着,觉得自己每步的网结得都很理想。

果然,她来找他,脸上不再有高傲。失去高傲的那张脸显得极为美丽。看着这张美丽的脸,他再一次对自己的结网行动感到满意。

你好,她不好意思地对他说,咱们是同学吧?

他微笑着冲他点了头,咱们是同学。

 

一年之后,宋远桥扔掉了打游击用的盒子,在市区最好的地角开了一家工艺美术服务部,业务范围包括装饰装潢一类,当然还有他最拿手的刻图章。他干得兢兢业业,生意相当红火。据称,相当一部分客户都是工商局长给介绍的。

那一天,宋远桥为了应付几个客户不得不喝了很多酒,随后睡了个长觉。醒来后睡眼朦朦地望着四周,一时不知身在何处。随着墙上巨幅照片的慢慢清晰,他的意识慢慢恢复。照片中,周晶身穿婚纱笑容灿烂地依在他的怀中,那是一张充满了幸福的脸,上面没有任何的高傲。

看了好半天照片他才记起,这是在自己家中,自己已经结婚,妻子是工商局长的女儿,新房是工商局的宿舍。

他摇了摇隐隐发痛的脑袋,那句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的老话又浮了上来。一切尽在意料之中,一切尽在控制之下,一切尽在安排之中。

结网行动大功告成,他却充满失落地看着眼前……

 

时间开始变得模糊,黑的不再黑,白的也不再白,大地仿佛成了一片灰色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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