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也跑不了

三七二一  

                   

  早晨起床时,有人在楼下唱歌,这人肯定喝了不少酒,因为好好的一首歌让他唱得怎么听怎么象哀乐。

  之后,我就想起了一个叫王菁的姑娘,想起她是因为她已经死去,死的很惨,手腕全部被切开,血流了一地。

  她是我的朋友,除她之外,我还有很多朋友,对我而言,称得上“朋友“的人都是女人,漂亮且年轻。

  她的出现与消失与一部电影极为相似,她长得也很象电影里的女主角,一样的眼睛,一样的眉毛,甚至她们的死法都很一致:刀片,手腕,鲜血,一挥而就。

  那间房子是我在西湖宾馆包的,是整个宾馆面积最大阳光最好也最静的一个房间,宽大的落地窗前有两张非常艳丽的窗帘,上面印着一种不知名的花。那花血红血红的,似乎都要滴出血来。

  她死前一直待在在这个房间里,待了差不多有三个月,这三个月里她连宾馆的门都没有出过。据服务小姐们反映,她在这所房间里除了摆弄她随身带的笔记本电脑就是看电视。

  然后,就是长久的笑容和长久的哭泣。

 

             二

  我领王菁来到宾馆时正是正午十二点。据服务小姐的回忆,她的笑容很灿烂,灿烂得让人都忽视了她的长相。她没有模样,脸上好象是一块空白,就跟张纸一样,白白净净的。服务小姐说到这时自己也笑了起来,因为她也觉得这回答不合情理。

  可事实确实如此,宾馆里的三十多个服务小姐,每个人都见过她,每个人也都记不清她的模样,她们只能隐隐记得她的妆化得很艳,职业特征很明显。

  她在宾馆住的这三个月里,每天的话费都很高,都是数据通信费,是她长时间上网造成的。为此我非常生气,因为她在宾馆里的所有开销都要算在我头上。

  这三个月里她的胃口很好,她吃光了宾馆所有可能做出的菜,也喝遍了宾馆所有能买到的酒。用她自己的话说,她尝尽了天下的美味,品遍了天下的美酒,知足了。

  她是我包的,给我带来快乐的同时也带来了巨额资金的流失。

  各取所需,大家都有得有失,这样总比无所事事的闲着强。王箐说的好,一个人,干好事也罢,干坏事也罢,有事干就比没事干强,闲着是可耻的。

  只要存在,就是合理的,无论什么都一样。

 

 

              三

  王箐是我在朋友家里认识的,那天是朋友女友的生日,来了不少人,全是女的,据说都是她以前的同事,是什么娱乐城的坐台小姐。海子的家挺大,四室一厅的房子,可还是显得很拥挤,最长的一条沙发上挤了五个人。

  我也想往上挤,但她们一点缝也没留,就只好去了阳台。可没想到阳台早被人占了,一个长发披肩的小姐正点着烟在阳台上吐烟圈。她圈成嘴,冲着空中一口一口的吐,但总吐不成形状。她看见我笑了一下,

  然后理直气壮的问:有烟吗?

  我瞅瞅她的脸,发现长得挺标致,就掏出烟递给她……

我瞅瞅她的身材,发现体型很完美,就教她怎么吐烟圈……

她发现我的烟是泰山,就勾住我的胳膊……

  她发现我的表是雷达,就揽住我的腰……

  生日聚会结束时,我跟她说,跟我走吧。

  然后她就跟我走了。出门时,她牢牢的拉着我的胳膊,就象揪着一只会四处乱走的钱包。

            四

  我在西湖宾馆包了一个房间,按年结帐。认识一个姑娘我就领来一个,没什么后顾之忧,王箐也是如此。

  这房间的环境很不错,安静、宽敞、明亮,拉开窗帘就可以看到海水的翻滚,打个电话就可以享受大厨的手艺。一切的一切,都比家里舒服。

  钱真是好东西,它可以制造和搭建无数的快乐,即使那些快乐看起来并不让人赏心悦目。

  在钱的周围,我们有理由快乐,即使没有理由,我们制造理由也要快乐。

  我跟她在宾馆里缠绵得一塌糊涂,我就这样,有快乐就不会放过,在我看来这没什么错误,贪财好色,人之本能,我所做的不过是任潜在的欲望尽情发泄而已。

  仅此而已。一切都是虚空,吃过,喝过,玩过,乐过,世界便重归于宁静。

            五

 

  王箐的胃口很大,能吃能喝能花也能存,而这一切她不出宾馆就全能办到,实在是让人佩服。

  一切都是交易,她用身体与表情让我快乐,我用人民币和美金让她快乐。大家都在赠与和收获,谁也不欠谁的。

  当然,这只是理论上的说法。

  可实际上,她想要的远比我想给她的多得多。她不仅要钱,而且要人,而且想正大光明的要:她想跟我结婚。

  这是不可能是事,我晃到三十多岁都不结婚就是最好的证据。我怕结婚,就象怕爱滋病一样头痛。在我看来,任何婚姻都不可能长久,人的特性决定了这一点,人是喜新厌旧的,这是科学家已经研究出来的特性。

  没有人能十年、二十年、五十年的守着一盆花,即使花不败,人心也会败。

  婚姻开头是新鲜,然后是厌恶,再然后是维系。其间任何一样出问题都将导离婚的后果。

  所以,我不结婚,也不愿意别人有这念头。

 

            六

  在知道王菁要跟我结婚的意图的时候,我对她的全部热情都消失得一干二净,没人会因为喜欢一道菜而一辈子只吃这道菜的,即使这道菜是油焖大虾。

  我请她走,请她离开宾馆,离开我,因为我不会对一个想要结婚的女人再存丝毫激情。

  她不走,说她的青春,她的时光,她人生最美丽的一瞬间都用在了我身上,她绝不能这么浪费,她好不容易找到的目标绝不会轻易的松手。

  我数钞票,给她当初定好的数额。她摇头。

  我又数,多加了一倍。她仍摇头。

  我再数,多加了三倍。她摇头。

  于是我明白了,即使我加到十倍二十倍,她还是会摇头,她看中的是整片森林,而不是单独的一颗松树。她的胃口决定了这一点。

 

             七

  我决定甩掉她,思前想后,最好的方式是杀了她,这样可以永无后患。当然,这样做是要付法律责任的,简单来说就是一命换一命,杀了她,我也活不长,这是等量代换。

  于是我开始想办法,搅尽脑汁的想办法,我翻书,我打电话,我上网……

  功夫不负有心人,干什么都是这样,好事坏事都是如此。

  我找到了一个网站,一个专门替人摆脱困难的网站,在这网站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,我找到了自己所需要的东西:你交钱,它办事,什么事都行,以质论价。

  在网上公布的表格里,我填上了希望一个人永远消失的请求。为了显示我的诚意,我向网站公布的账号里输入了一千美金。我相信有钱能使驴上树,在此类问题上,钱绝对能万能的!

 

             八

  在漫长的等待之后,我收到了一封由这个神秘网站发出来的信。信上说他们是一个极其神秘的组织,可以替人办任何事,我所说的那事毫无问题,而且我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,只要我肯再付出一万美金。

  我回信说钱没问题,只要我的要求可以达到,钱一分也不会少他们的。

  他们再次来信,让我提供需要消失的这人的详细资料,越详细越好,包括她喜欢什么,害怕什么,平常穿什么衣服,喜欢什么电视等等。

  在我把她的资料一一回复他们之后,他们又提出了一个附加条件:她必须得上网,而且必须是一个网虫,不上得想办法让她上。不是网虫得想办法培养她是。

  他们说这个附加条件如果不能成立,那这交易只好作废。

  我说没问题,这附近条件对我来说没什么难度,她本来就喜欢上网,本来就是一个网虫。

  所有的一切都俱备了,只等他们动手了。

 

          九

  王菁大声尖喊的时候,我刚洗完澡,于是浑身湿淋淋的从卫生间里钻出来问她出了什么事。

  她紧张的指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上,你看你看,多可怕呀,这是怎么回事呀!

 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底色是漆黑的一片,一个骷髅头阴森森的摆在正中央,四周不断的漂现几个大字:王箐,你死了!

  我问她是怎么弄得,好好的怎么电脑怎么会出来这玩艺?

  她说她也不知道,她在网上逛得好好的,忽然间的,屏幕就是一片溱黑,然后骷髅头就钻了出来,再然后那排字就冒了出来。到底怎么回事呀?是不是病毒?是病毒人家也不可能知道我的名字呀?是不是有人搞恶作剧?是不是有人想害我?

  我说你就别多想了,不就是一个图案一排字吗?你又不是小孩,不会连这玩艺也害怕吧?

  她说怎么不害怕?我害怕着呢,要多害怕有多害怕,我胆心。

  我哈哈的笑,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,心里有鬼才害怕呀。

  她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,然后问,如果做了亏心事呢?

  我继续哈哈的笑,因为我知道,我的目的就要达到了,他们已经开始动手了。

 

          十

  王菁再次大声尖叫时,我刚进门,于是满脸疑惑的盯着在坐在电视机前的她,问又出了什么事?

  她紧张的指着电视,说电视也坏了,坏了,彻底坏了。你看你看,电视里怎么也是这图案呀?

  没错,电视里出现的图案跟电脑里的一模一样,漆黑一片中一个骷髅头阴森森的摆在屏幕正中央,四周不断的漂现着几个大字:王箐,你死了!

  她说这电视我没动,什么也没动,看着看着节目就没了,然后就出现这图案了,真是活见鬼了。

  我拿起遥控器,按了几下没反应,就直接过去拔下电源。

  她紧张的摇头,说这里我不住了,咱们换房间吧,这房间里有鬼。

  此时正是中午,窗帘拉在一边,窗户大开,窗外阳光明媚,霞光万道,怎么看也看不出有鬼的架式。我说别闹了,这屋里哪儿来的鬼?这是大白天,这是二十一世纪,科学早已经证实了,根本就没有鬼。

  她说不行不行,我害怕,怕得要命,我一定要换房间。

我说不做亏心事,不怕鬼叫门,你这么大一人,又不是小孩子,有什么可怕的呢?

  她仍继续摇头,说换房间换房间,我一定要换房间。

  我说不换,要换你自己掏钱。

            十一

  第三次听到王菁大声尖叫时是深夜,我从梦中醒来,发现她在厕所,于是走到门口满脸疑惑的问她,又出了什么事?

  她紧张的指着洗手间里的镜子,一脸的害怕,你看你看,多可怕呀,多可怕呀,这是谁干的呀?

  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,我只看到平镜光亮的镜子,再什么也没有。

  她指着镜子,浑身发着抖说,你看你看,跟电脑和电视一样,镜子里也是这图案,漆黑的骷髅头,阴森的大字:王箐,你死了!那是在说我,说我,鬼来了,鬼真的来了,它追到这里来了!

  我说那镜子里什么也没有,是你的幻觉。

  她说不是不是,是真的,那是鬼的影子,我知道,那是它,肯定是它,它来追杀我了。

  我说了一句无聊,然后不再理她,躺到床上继续睡去。

          十二

  然后,她每天都上网,每天都看电视,每天都照镜子。

  我问她这是为什么,怎么又不害怕了?

  她说习惯就好了,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,反而挺好玩的。然后,她边说边指给我看,你看你看,这骷髅的形状多酷呀,尤其是眼睛这里,你瞧,多深沉呀,是不是显得很有思想?

  我有些迷糊,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,开始害怕,现在怎么又着迷了?

  于是我发信问那网站,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?答应我的事到底有没有希望?

  网站很快回了信,说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,我的目的很快就可以达到,只要把钱准备好就可以了。

  我让它们解释她现在的状态,它们说一种事情一种做法,一人一个风格,唯一可以透露的是,这是一种精神杀人法,先让你恐惧,然后让你安静,然后再让你恐惧,然后再让你安静……周而复始,直到你的精神彻底崩溃之止。

  它们说的似乎很有道理,起码看起来是。

 

           十三

  她就死了。

  是自杀。

  据法医的分析,她是因为承受不了心理的巨大压力,才选择了自杀的路。对她的离去,我没有流下一滴眼泪,我实在是找不出流泪的理由,装都装不象。

  我快乐的笑,但镜子里的笑容却显得很阴险,我不管那些,毕竟我摆脱了我想要摆脱的。

  猎天者必被天猎,害人者必被人害。这很合理。

  这一天的天气很好,阳光明媚,晴空万里。走在街头,我忽然发现这个世界可以自由的掌握在自己手中,只要有钱,就可以改变一切,极其简单。

 

            后记

  我依旧在继续自己的快乐,兴致勃勃没完没了的继续着,直到自己真的累了。

  三个多月后的一天,在我上网的过程中,电脑屏幕忽的一黑,然后一个骷髅头就阴森森的出现在了屏幕中央,之后,四周不断的漂现几个大字:三七,你死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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