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|
海浪中央 3721
我回到家时,张丹芙正在我屋里打扫卫生。她问我昨晚上到哪去了?我说哪也没去。她说你胡说,我往这儿打过电话,根本就没有人接。我说你真聪明,我和小陶喝酒去了。她深深地看我一眼,那眼光几乎要看到我的心底里去。我说你这是干什么,审问罪犯呀?她听了浅浅一笑,然后不再说话。 小陶下午打来了电话,张丹芙接的。她问你们昨晚在一起?小陶说是,怎么?你还查东子的岗?她说你讨厌,这时看我的眼睛才真正柔和下来,随后放心地离去。 小陶在电话里问我昨晚上的节目还喜欢吧?我说还行。他说什么叫还行,听声音就知道你小子把人家折腾的不轻。我说你妈的少胡说,我什么事都没干,清清白白聊了一晚上。他说你得了吧,我还不知道你,饿贼三年他还不一口吃个狠的? 我说你小子到底有什么事?有事快说,有屁快放。 他又是一通嘿嘿傻乐之后说晚上,晚上我去接你。 天刚一擦黑他就来了,这回他直接冲上楼。进门后对我屋里的摆设大加赞赏,说很有艺术气息。我问他到底有什么事,别尽说废话。他嘿嘿一通干笑后才开了腔,他问我喜不喜欢岳群?我觉得莫名其妙,喜欢又怎么样不喜欢又怎么样?他说喜欢就送给你了。我说这算什么话,我怎么能挖你的墙角?他说咱是哥儿们不是?我说你又想让我吃什么亏?他说是哥儿们你就帮我这个忙,麻烦你把她带走,我让她缠得简直要受不了了。我说你先等等,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? 他叹了一口气,也没什么太特别的事,这丫头要坏我的事。
到底是怎么一回事? 这事说起来很简单,他在台湾的爷爷给他介绍了一个女朋友,据说这姑娘是台湾一个富商的女儿,身价超过千万。他如果能娶了她,至少可以少奋斗一百年,也就是现在就可以退休在家安度“晚年”。有着一千万的诱惑,他自然会在岳群身上重新发现许多缺点,她对他来说再也没有什么新鲜感了。可她却在威胁着他。他在那千万富姐面前摆出的是一副正人君子的良好形象,岳群却能够破坏这个形象,也能破坏他的千万大梦。他想了很多方法,这些方法中包括让她陪着他的客户睡觉,可这些都没用,一个人,尤其是女人如果把脸丢在角落中,就没有什么能阻挡她。最终,他没有把她对自己的威胁降低到零点。所以,他害怕了。 真巧,你正好这时候回来,那千万富姐就要来了,你再不帮我把她搞定可就真有麻烦了。我知道她和你是老乡,你当年不也是从南方那片儿过来的吗?老乡见老乡,两眼泪汪汪,女人都流泪了还有什么不好蒙吗? 这怎么行?你打住吧!虽然以前我什么都骗过,可从来没骗过女人的感情,我没那么卑鄙。 算我求你成吗?咱哥儿们从小到大我求过你没有?你忍心看着兄弟到手的一千万飞了? 再说吧,我说,这次恐怕真的帮不了你。 他盯着我沉默了一会后说,五万,五万怎么样? 什么五万? 我先给你五万块钱当劳务费,事成之后我再送你一辆进口摩托。 …… 也不让你怎么的,只要你把她带出青岛三个月就行,等那千万富姐回了台湾就没你什么事了,这三个月里的费用全算我的。 ……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答应的。打动我的也许是钱,也许是岳瑛那很有特色的笑容。总之我是答应了。这期间还发生了一件极力促成我答应小陶的事情。张丹芙所在的单位要组织五个人到北京进行业务学习,这五个人中包括了张丹芙。她临走的时候对我说,我走以后你要好好的,千万别胡来哟! 我对她点头,说你放心吧。话说完后我才发现自己都不放心自己。 我确实无法对自己放心,当岳瑛给我打电话时,我就已经把握不住自己的感觉。于是我再一次来到那个价值四十万的房子里,再一次见到了岳瑛。那天晚上,我对她说了很多言不由衷的傻话,她也说了很多情意绵绵的情话。做为那些话应有的补充,我睡在了她那里。 清晨,我醒来后感到浑身疲惫,疲惫之余还有一丝那么遥远的失落。对于那种失落的回报,岳瑛答应放弃这个城市,跟我到一处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“我耕田来她织布”。 我一直想否定那夜的真实感觉,但又不知从何做起。在张丹芙回青的前夜我离开了青岛,在家里我留下了一封信,信是写给张丹芙的,信上说我要去替小陶办点儿事,至于是什么事,小陶会跟她解释的。 之后,我和岳瑛来到了一个南方的小城市里,在那里我们租了一间房子,过起了幽静得让人忘忽所以的生活。那些日子里我们不干别的,吃饱了就去逛街,回来之后就聊天。我也不知道我们之间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话,怎么说都说不够。我知道自己充当着一个很不光彩的角色,但我还是任由那不光彩环绕在我周围。我始终猜不透那不光彩的背后究竟是感情的失足还是人民币的登陆。 接下来的那段日子过得愉快又怆促。但不可为何,我却不愿再提起…… 终于有一天,小陶在电话里让我快回去,他说我再不回去,张丹芙就要找他拼命了。我算了算日子,已经三月有佘,换句话说,千万富姐已经回了台湾,再换句话说,我已经挣到了那笔不光彩的钱。 于是我对岳瑛说我想念青岛了,因为那里有我的朋友。我说的不全是谎言,我想念我的芙丫头,即使在和岳瑛最热烈的日子里我也会不由自主的想起她。我不知道这对岳瑛是否公平,但我知道这对不起张丹芙,她曾经是我的最爱。不只是“曾经”,即使是此时我也毫不怀疑她仍是我的最爱。 我一直想搞懂这段日子在我生命中的具体意义,但一直无所收获。我可以把这理解成一种工作,也可以把这理解成一种普普通通的交易,但我却不能否定岳瑛在这段日子里所带给我的欢乐和充实。 我还得回到现实中。 那我便不能再和她待在一起,那段日子只不过是一场交易罢了。我有自己原本就很精彩的生活。我要回到那份精彩中,回到张丹芙的身边。她身上有我的誓言,有我的激情。这也许就是所谓的“性”和“爱”的分离。芙丫头给我的是“爱”,岳瑛给我的是“性”。不,这不是真的!我和岳瑛之间也有激情,也有沟通,虽然那只是无意义的形式。 这段日子我就象一个在外面玩得很快乐的孩子一样,虽然外面能够让他很快乐,但他还得回家。回家是他必须要做的。至于回家的原因,他无从想起,也没有必要想起。 在这个南方小城市里的最后一个夜晚,我回到了波涛汹涌的海面上。当我被巨大的海浪压在身下时,岳瑛紧紧地扒着我的身体央求,别走,好吗? 我必须得回去。 可我不敢,她的眼睛已经涌出了泪水,回去咱们就完了,什么都完了,全结束了。 我必须得走,我摇摇头,有过就足够了。 我会想你的。 我也会想你的。 我不要你走,说什么我也不要你走! 可咱们没法在一起生活,你的事我知道的太多了。 是因为我不干净吗? 不是这个问题,实话说了,我更不干净,我跟你到这里来不过是为了钱,除了钱没别的,我想挣钱才到这里来的。 我本以为她听后会火窜头顶接着干出点儿让我皮肉受苦的事,但结果却和我想的有千里之遥,她听后毫不吃惊。她说,有钱你就可以不回去是吗?那么我给你钱!我有钱!真的,我挣了不少钱,这些都给你!她取出随身所带的存折交给我,我看了一眼,那上面的数额超过了我在海上飘荡两年的代价,也超过我心脏最大的承受能力。 我就象受伤后的野兽被刺到伤处一样翻身起床,想拼命发泄自己的不快,但又无处渲泻。我被囚压得几乎要疯狂了。 当晚我就离开了这个城市。在回青岛的路上我想,真的是为了钱吗?为了钱我又何必如此愤怒呢? 小陶找上门来。他问我岳群人呢?我说我他妈的什么时候还管着给你看人?以后这种狗屁事少来找我!他问你怎么了,是不是真的喜欢上她了?我说你放他妈的屁,我能喜欢上她?!你他妈的赶紧给我滚,我这辈子也没想再见到你,咱们之间到此之止,就当谁也不认识谁。 小陶笑笑后说钱和摩托马上给我送来,然后转身离去。小陶走后轮到张丹芙盘问我。她问我这一阵子都上哪去了?怎么连个电话也不打回来?我说替小陶去跑了一笔生意,去的是郊区,打电话实在是不方便,要去离我住地十几里地的邮局才有长途电话,还不一定好用不好用。 真是这样吗?她将信将疑。 确实是这样,我点头,点得我头昏脑涨。 半夜里,我起床穿上衣服。张丹芙问我发什么神精,我说烦,然后一个人出门。她在屋里朝我喊,我没理她,下楼坐着出租车来到那个啤酒屋。没想到国庆也在这儿,他见我就问这阵子跑到哪去了?我说一言难尽,他也就不再多问。我说今天请他喝酒,他说行。我一个人喝了很多酒,又吐又哭,说了不少无影无踪的话。他问我出了什么事?我说没事,真的没事,女人的事能算事吗?他连声说不算事,真的不算事。 那天我喝醉了,醉了之后的我不知都干了些什么。当我醒来时,我正浑身痛疼地倒在一个黑胡同里,不仅手腕上的金表不见了,而且口袋里的钱包也不见了。我狠狠地骂了一声,挣扎着站起来,去附近一家还没关门的酒店打了个电话。 十分钟之后,张丹芙出现在我的面前。看到她之后我松了一口气,随后身子就软软地滑到了地下。至于她怎么把我扶出门外怎么把我送上车,那就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了,我能记住的只是在通往医院的途中她哭了整整一路。她扒着我的身体说,东子东子你一定要忍住,你别睡你别睡,我求你了你别睡,怎么办呀,我该怎么办呀?东子,东子。 我睁开眼睛想朝她笑一笑,但我笑得一定很难看,因为她哭得更凶了。 我在医院里住了几天。身体没有什么大碍,只是脑袋缝了几针,胳膊破了点皮。本来这点小伤是没有机会住院的,可因为张丹芙有一个当大夫的哥哥,所以我才得以在医院里混了几天。之后,我知道待在医院里绝不是一件好事。 岳瑛和张丹芙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相遇就是在医院里。 那天我正躺在病床上,岳瑛从门外走进来,长发长裙,白裙黑发,宛如洁白的天使从天而降。趴在我床边的张丹芙看到她后站了起来,她已经意识到了什么,脸上蓦寺显出一种让我无法探究的表情。岳瑛走到我的床边,向我伸出了纤长的手臂。接着,她柔软滑腻的手掌抚摸在了我的脸上,怜惜的望着我问,还痛吗? 我看了她半天才摇了摇头对她说,你来干什么? 她就在此时露出了笑容,她说,我知道不该来,但我一定要来,边说着边在我的额头上印了一个吻。 于是我就看到了张丹芙那张苍白的脸,然后又看到岳瑛那张红润的满带笑容的脸。望着岳瑛的笑容,我知道自己被逼到了绝路。她是故意的,我知道她这是故意的,她想要报复我。 我无奈的把岳瑛介绍给张丹芙,介绍她的时候我说,她曾经是我的朋友。接下来我看见岳瑛亲密地拉着张丹芙,然后和她一起走到了病房外,她俩在外面待了足足有二个小时。等到她俩回来的时候都是满脸的凝重,岳瑛冲我说,你好好休息,我先走了。 她没有等我的回答就走出了病房。 接下来就是我和张丹芙的单独相处。她盯着我问,为什么?听到这句话时我就已经知道接下来该发生什么,于是我就感到了一种漫漫无边的空旷感。 我看错了你,她说,你让我感到寒心。 不是你想的那样,我说,我不知道她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,也许有些是真的,但你一定要相信我,我对你是真心的,我一直在爱着你。 她出神地望着我不再出声。我从床上向她抻出手,她躲开,抻出她的手拉了拉我胸前的被子,然后用手抚摸了一遍我的脸颊,接着她转过身,关上门,离开了病房。 我有了一丝恶感:她不会再来了。 我的预见果然灵验。在我待在医院的最后几天她没有再出现。我出院回到家里,发现她放在我那儿的衣服都取走了,钥匙摆在桌子上。没有任何说明也没有任何解释。我把电话打到她家,回答是“不在家”,问什么地方的回答是“不知道”。我打电话到单位,得到的回答是她已经辞职了。她就那么不留痕迹的在我生活中消失了。我几乎要发狂了。我找遍了她可能在的所有地方,都没有她的踪影。她就象一股青烟在这个世界上淡化了一样,没留一丝痕迹。 那晚,在我又一次失望地回到家门口时,看见一个女人逆光地站在门口。我心中一阵兴奋,她终于回来了,但很快那兴奋就变了惊讶,那个女人是岳瑛。她看着我,也许是看着她自己的脚尖。她对我说,你不请我进去吗? 我打开门,把她领进屋,问她喝点儿什么?她说随便。我就给她接了一杯自来水。她接过杯子对我说,你找不到她了,你永远也找不到她了。 于是我问她,是你干的?她点了头。我挥起手掌,一记耳光重重地抽在她的脸上。我凶狠地瞪着她,她没有呼痛也没有惊叫,反而很平静的看着我,她不会再回到你的身边了,你死了这条心吧! 你为什么要害我?我问她。 她摇头,不回答。 我揪住她的衣领冲她吼,我要是找不着她,我就弄死你。 那你最好现在就把我弄死,她仍然平静地看着我,她绝不可能在回到你身边,我也不想活了。 你什么都告诉她了? 她点头,然后叹了一口气说,我是求她离开你身边的,因为当时我想留在你身边。 我摇了摇头,走到门口把门拉开,请她出去。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时忽然转过身,叫了一声“东子”,然后双臂紧紧地搂着我,就象一股股巨大的海浪揉搓过来,要把我挤得粉身碎骨。 片刻后她推开我,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脸后对我说,再见,你多保重。 我看着她慌乱地冲下楼梯,消失在视线之中。然后我听见了她在楼梯上摔倒的声音。我没有冲下楼梯,只是把门关上,这时我对自己说,结束了,都结束了! 时间一点一点抛弃了我,它们迈着转瞬即逝的步子把我无情地抛到了身后。 在这几年里,我干成了几件大事。其中一件是我气势汹汹地参加了一次有奖募捐,准备摸一辆小轿车再认个企业家爷爷什么的。可结果却让人难以接受:我的所有积蓄都成了记念奖:足足两大箱洗衣粉。另一件是我不得不有了自己的工作,工资虽然不多,但可以勉强糊口。再一件就是我结了婚,有了自己的孩子。我娶了一个中学教师,人长得挺漂亮,心眼也好,我们相处得还不错,她给我生了一个儿子,胖胖的很可爱,象极了我小时候。 这一切都象是波浪滔天的大海一样,在汹涌的海浪过后,一切都会变得平静。 平静的日子里,我过着上班翻报下班买菜的雷同生活。那一天,我在报纸上发现了一则新闻,上面说台湾在青岛最大的投资商,近日在青岛举行了他的第四次婚礼,新娘是本地一位很有前途的女企业家。报纸用了相当大的篇幅述说了他们之间爱与恋,极尽措词美丽之能事。上面还配发了一张照片,在照片上我认出了新娘,她就是岳瑛。 下班后我去市场买菜。当我走进那么大的人群中时,忽然莫名其妙地对他们产生了一种新切感。 在我和人群中的那个人擦肩而过十几米之后,我和她都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,隔着稀稀落落的人群遥遥对视着。她认出了我,我也认出了她。她是张丹芙,我是东子。 相视许久之后,我们转过头各走各的路。 我来到一个卖油菜的商贩摊前,指着一堆水灵灵的油菜问,这多少钱一斤?商贩回答我后,我指着另一堆气息奄奄的油菜又问,那些多少钱?商贩再一次回答了我。我指着那堆气息奄奄的油菜冲着他说,行,就来这一堆吧,称两斤,你可得给足称。
|